天国的红叶
凡 舒
最后一叶纸片都烧尽了,升起一缕袅袅的青烟。
云澜站起来,抖抖衣服上的纸灰,向着阳台吸了一口气。
灵感化作文字,在笔端奔涌而出,再化做青烟白灰,放飞了一个女孩的梦--她深爱这种感觉--这只是属于她的天国秘密。
回到厅中,父亲正读着报纸。沉重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,闪动着某种光彩。云澜知道他在读一篇小说--姐姐写的。这篇小说她读过三次,因为篇名很浪漫。
姐姐是这个家的骄傲,她华丽的文笔和天生丽质使得她身边的人都笼罩在她的光环之内。云澜觉得,在姐姐耀眼的光芒之下,自己的脑细胞一直在萎缩。有一段时间,她甚至压抑自己的灵感,不敢执笔写任何东西,她害怕比较带来的差距,差距带来的束缚。
这种血脉相连的比较,给她的压力太大了。
她轻叹一声,回到房中。桌上的那叠原稿纸只剩下数页了。她从来不去数写了多少,寄了多少。选择天国做自己的读者,每寄去一篇,看笔下的文字灰飞烟灭,就摆脱了一个"经验"。心被涤净,灵台清明,没有任何框子的束缚与限制。
"我们的云漪--"总是听到这样的声音。
苦笑。望着半开的窗外的那片新绿,突然想跳下去,摆脱这个压抑的空间,真正释放那份心头的沉重。
执起笔,伏案疾书--她习惯不放过每一点涌动的感觉,毫不保留地展现自己的灵魂--向唯一理解和支持她的天国。
风吹过窗子,"猎猎"掀动稿纸,和纸笔的"沙沙"磨擦声组成一曲优美的协奏。为什么她不能活出自己的天空,而非得活在姐姐的光环内呢?
"云澜,藉着姐姐的名气你也一定能成功的。"--自从听到这句话后,她就孤傲地打碎了父母的第二个希望,把系着梦想的风筝那根丝线绞断,任她飞向天际,作义无返顾的流浪。泪,不知何时转上眼眶,是一种无法悉怀的郁积。
梦,真的是镜花水月吗?
"叮咚,叮咚--"奇怪的门铃声,云澜一直认为这铃声好奇怪,她讨厌门铃。
"澜澜,开门--"父亲在厅中叫。
是的,厅内坐满了人--闲着的人,却一定是"澜澜开门"。她讨厌门铃。
门开了,外面却没有人。
云澜走出门外,左右张望了一下,仍是没有人。
可是,她却不急着回屋内。因为门外的空气,稍有点自由的味道。
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忽地发觉,门旁那个旧信箱,绿得有点眩目。
那是一个废弃多年的旧信箱,平日积满了灰尘,只有过年大扫除,母亲才会把它擦一擦。可如今,上面纤尘不染、水渍未干,那被风霜侵蚀多年的绿露了出来--已经不再鲜艳。
云澜走过去,发现残绿之中,露出了一角鲜红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那一抹嫣红像一团火焰,灼烫着她的心--那是三片红枫叶。她小心翼翼地把枫叶捧在手中,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神圣的感觉。
三片枫叶的叶用丝串在一起,那线很特别,轻轻一捏,线端丝丝缕缕地散了开来,云澜知道,那是用藕丝成的。
"澜澜,是谁啊?"父亲问。
"没有人,玩电铃的。"云澜应着,走进屋内,带上门。没有人再看她一眼了。她捧着那三片枫叶,把它们捂在心窝上,走进房内。
枫叶上,是蓝紫色的歪斜但不难看的几行小字。云澜的心剧跳着--
云端最早转红的三片枫叶
寄给放飞梦想的女孩
生命的诗篇不要让它销匿于风中
天国的感动既是人间的期待
来自天国的红枫叶
那是--天国的红叶
云澜定定地看着云端,长长的睫毛上,挂着两颗闪亮的泪珠。不,不是泪珠,是凝聚天国与人间而感动的,沧海之中的夜明珠。
转头看那份准备烧掉的稿子,凝目。生命的诗篇,不要让它消匿于风中--没 错,正是生命的诗篇,天堂感动了!它看懂了!
泪滚落在枫叶之上,使它变得火一般红,恰如一颗跳动的热烈的心。
人间,真的在期待吗?
她双目模糊了,捧着稿纸的手颤抖着--
"澜澜,快出来帮忙,云漪回来了,要开饭了!"母亲的声音。云澜的心狂跳着,把那三片火红的枫叶,和上面几滴晶莹剔透的泪,锁进那个最小的抽屉。
秋凉冬寒过后,是一片嫩绿的初春。
生命的萌芽,亦包含当中那颗梦想的种子。
多久没有寄信给天国了?望着面前袅袅的青烟,云澜微笑:红叶,你真的来自天国吗?
"这个云枫真奇怪!"姐姐的声音响着,"她为什么要匿名投稿呢?"
"连稿费都不要。是不是借这个引人注意呢?要不是报上再三登启示追问她是谁,恐怕她也没有这么出名吧?"母亲说着,话里有些酸酸的味道。云澜拨着纸灰,听他们说话。姐姐微笑:"这个云枫写的东西,真不错,毫不入俗,我倒很欣赏的,她大可不必搞这些花样。""总而言之,"父亲的话里含着怒气,"她的风头快要盖过你了。"
姐姐没有说话。良久,轻轻的说着,"《等待天国的红叶》--这是许久以来,最能打动我心的一篇文章,自从自己写了文章以来,也就很少被别人的东西打动了。"
云澜听着,眼内盈满了泪。
天国的红叶--替我圆梦的天国,你在那里?
转眼夏至,又及秋凉。
三片枫叶如火一般红,可是枫叶上的泪,已干枯了。
报纸上,是云漪和云澜的合照。妹妹虽不及姐姐美丽,然而有一种清纯的可人,一如笔下文章的新颖脱俗。
可是,没有人明白阳台火光映照下的那张脸,为何如此憔悴。
已经习惯了每晚凝视火红的枫叶,和放飞那期待的心。
一次又一次剖开心房,为什么得到的,只是秋的悲凉?梦里的天国,你没有看到那萦绕的心疼与独白吗?
"叮咚,叮咚"--是门铃声。自从云枫与云澜成了同一个人后,她已很少再去开门了。可是此刻,她的心忽的一跳,神经质地冲到门边。
门外--没有人--
绿邮箱内,那火红的一角--和一叶素雅的信笺。
我永远在天国读着你的诗篇。
真的,即将,我往天国去了,我会永远在天国读着你的诗篇。弥留之际,只想告诉你,去年的秋天,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,天天睁眼望着你在阳台上焚稿。直到那一天,一页残稿飘至手上,方才清楚,每天在我眼前焚掉的,是多么绚丽夺目的梦想
。
冰冷的假肢令我关闭在狭小的空间之内,我迷上了一页残稿之内那个美丽无际的天空。可是你,把那片天空烧掉了,让那个美丽世界的大门在我面前永远关闭。
我只有盼望用三片红叶,敲开那扇紧闭的门--而那扇门,就在你心中。
谢谢你终于有了心窗,让我透过它看到了另一片天地。为此,我用弥留的日子,再到香山,捡回最灿烂的三片红叶--送给放飞梦想的女孩。
我的手开始僵硬,眼睛也快看不到了。这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。
我会永远在天国读着你的诗篇。
云澜的心,一阵抽搐;灵魂深处,是剧烈的刺痛。
"不,不!"泪涌上她的眼眶,"我当你的双足,我作你的眼睛,送给你,人间最美的天空!"
可是,听到她说话的,只有那三片火红的枫叶。
云端深处,仿佛有一张清秀的笑脸--每年秋天,破旧的屋子阳台上,总是飘着缕缕青烟--直至青丝成皓雪。一把幽然的声音响着--
我的一生
都在等待着那片红枫叶
和枫叶背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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